
文化出海已从行业热词迈向高质量发展的关键阶段,如何让真正优秀的中国内容突破圈层、获得世界范围内的深度认同,同时坚守文化主体性、构建可持续的良性出海模式,成为当下文艺创作领域亟待破解的核心命题。
从海外受热捧的古偶仙侠剧,到试图传递共通人类体验的现实题材作品,中国内容的出海路径呈现多元探索态势,却也暗藏“劣币驱逐良币”“文化标签固化”等困境。
在网“2026答案秀·思想者春晚”上,著名编剧、中国电影文学学会副会长汪海林,青年导演、编剧、影视创作研究学者刘泰风,中国内地动画及游戏出品人、艺画开天创始人兼CEO阮瑞展开对话,结合各自创作实践,深入探讨文化出海的破局之道,同时延伸剖析了技术变革、资本影响、叙事权争夺等行业关键议题。
如何让真正优秀的中国内容出海?
汪海林:给大家介绍一下,阮瑞大家刚才已经听过他的演讲了,他是做动画的。听说今天来的很多嘉宾都是粉丝,冲着你的作品来的。
阮瑞:我们的公司艺画开天出品了一部近未来末日题材的作品,叫《灵笼》。
汪海林:这位是刘泰风导演,他去年凭借作品《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》拿到了金鸡奖最佳中小成本电影奖。他第一次当导演就拿下了金鸡奖,而且金鸡奖的评委当时都不认识他,就直接给了他。这部片子虽说叫中小成本,但其实制作并不小,只是票房不算太好,不过片子本身特别优秀。
建议大家把这部片子和徐峥主演的那部送外卖题材的《逆行人生》放在一起看。这两部作品的故事很接近,但表达方式完全不同,我个人很喜欢《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》。
简单介绍完两位嘉宾,我们进入到正题。刚才阮瑞提到了出海的问题。我觉得当下摆在我们面前的一个重要问题是:中国的文艺叙事如何真正获得世界的认同,同时保持自身的主体性,让出海从一句口号,变成整个行业持续、可获利的良性模式。
我去国外的时候,经常看到我们在海外受欢迎的作品大多是古偶剧,这让我很汗颜。因为这类作品其实是中国影视行业里最差产品,但在东南亚等地却很有市场,观众就爱看那些飞来飞去、动辄修炼几千年的内容。
我们明明有不少优秀的作品,可反过来,我们却在拼命推广这些质量欠佳的东西。包括我们的短视频在国外传播得也很好,所以有时候并不是“先进打败落后”,反而可能是“落后打败先进”,我们最差的一些产品,在国外偏偏卖得不错。阮瑞你怎么看待这个问题?
阮瑞:首先我觉得要看怎么定义这件事。虽然我本身不做这个品类,对它的了解不算深入。但我个人认为原因大概有两点:第一,对海外观众来说,它有视觉上的独特性;第二,在故事层面,它的类型感比较强,叙事语境更容易让观众建立沉浸感和真实感。而且它的故事推进方式、情绪调动方式都比较市场化,所以在商业上更容易被接受。相对来说,那些进入门槛较高的内容,在商业成功这条路上,面临的挑战会更大一些。
刘泰风:刚才阮总提到了出海这个话题,我在台下也仔细思考过。“出海”这个词,听起来好像是我们站在海边,把文化产品抛出去,然后被动等待回响。
我觉得这种被动等待的方式,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的叙事语境里,让国外观众对中国电影和文化产品的认知,局限在了武侠奇幻、民俗风俗这类带有强烈中国标签的内容上,无形之中窄化了中国文化产品的表达空间。
当下的世界正在逐渐融合,我们面临着很多共同的问题。大家对人性的拷问、对资本的理解,都变得越来越多元化、国际化,早已是你中有我、我中有你的状态。
现在的年轻人,尤其是国外的年轻人,他们想要看到的中国叙事,不再仅仅满足于对东方传奇、东方文化的猎奇式痴迷,更多的是希望能在我们讲述的故事里,找到共鸣,看到彼此的共通之处,比如我的生命体验和你的有什么相似的地方。
刚才您提到古装偶像剧或者仙侠剧出海,其实我觉得不必为此汗颜。这类作品的受欢迎,恰恰印证了一件事:人类对多巴胺的接受程度是相似的,没有谁比谁高一等或者低一等。在我看来,这类作品更像是方便面,属于快餐式的消费产品。
但真正的文化和艺术,尤其是我们创作者应该去创作的内容,一定是那种能够上的了席面的正餐。这道“正餐”,应该是带有我们独特审美需求、伦理观念、情感表达和文化传统的作品。我们要从以往那种被动陈述、兜售的姿态,转变为自信地站在国际舞台上,以讲述者的身份发声。
这其实是一种思维的转变:从“你们想看什么”,变成“我想让你们看到什么”。
说到我的作品《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》,刚才您也提到了。这部片子在国内首映之前,已经在欧洲放映过,首映是在波兰的Camerimage电影节。这个电影节是非常专业的学术类电影节,在业界被称为“奥斯卡的后花园”,很多影片在进入欧美市场之前,都会先去那里展映。我记得那年和我们的片子一起放映的,有《花月杀手》《可怜的东西》,还有很多在戛纳、柏林电影节拿过大奖的作品。
让我印象很深的是,当时在波兰放映的时候,整个影厅座无虚席。影片结束后,很多观众问我同一个问题:这个故事明明讲的是中国的事,发生在中国,为什么我们都能看懂,而且看的时候特别有感触?
我告诉他们,因为这部片子讲的是一个人在环境和系统压迫下的普遍生存体验,这种体验,你有,我有,大家都有。我想,这种共通的体验,或许在未来会取代那些刻板的文化标签和符号。我们真正应该拿出去的东西,是把我们的切身感受融入世界语境,告诉所有人:我们生活的环境和你们是相似的,人类本就是命运共同体。
你们的困惑,比如子女教育问题、中年危机、碎片化的生活,还有对近未来和科技的恐慌,这些早已触及了全人类的认知边界。我觉得我们应该自信地把这些内容表达出来,尤其是多拍一些贴近现实的电影和文化产品,这样自然而然就能被全世界的观众接受。这是一个从被动到主动的过程。